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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民之根—园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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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-11-19【理想家园】174人已围观
简介那时候,河湾里经常会出现一艘艘乌篷船。这些船三三两两地来了又走,有逗留十天半月、也有稍长些日子的,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何方又去向哪里。长长的竹篙插进河床淤泥里,将小船稳稳当当地停靠在河滩边、桥墩旁。船上的人白天撒网捕鱼、晚上下钩钓虾,大清早会拎着网兜、端着脸盆去附近市镇叫卖河鲜,再换些米面油盐回来。他...
那时候,河湾里经常会出现一艘艘乌篷船。这些船三三两两地来了又走,有逗留十天半月、也有稍长些日子的,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何方又去向哪里。长长的竹篙插进河床淤泥里,将小船稳稳当当地停靠在河滩边、桥墩旁。
船上的人白天撒网捕鱼、晚上下钩钓虾,大清早会拎着网兜、端着脸盆去附近市镇叫卖河鲜,再换些米面油盐回来。他们从不打扰附近的村民,也不主动去和村民拉家常。村里的孩子们会好奇地窥探着这些外来客,对他们的饮食起居尤其感兴趣。
船有大有小两头翘翘的,船体用桐油漆成黑棕色,两旁船板竖起一米来高。竹编的长方形顶蓬盖在上面,有三四块的样子,前后拉开后,可以盖住整艘船。船体窄小低矮,进出都要弓着身子。我很纳闷,为啥这么小的木船可以住下祖孙三代五六个人;我很惊讶,他们居然抓水里的瘌蛤蟆剥皮烧来吃(后来成为当地风靡一时的美食);我也很羡慕,船上的孩子是可以不用去学堂上课的。大人们说他们是船民,没有耕地也居无定所,祖祖辈辈生活在船上。记得有首民谣:“一条破船挂破网,祖孙三代共一船,捕来鱼虾换糠菜,上漏下漏度时光”,这是他们生活的真实写照。
后来政府想改善船民们的生活,鼓励他们上岸定居,各乡各镇也开始想着法子接纳安置他们。镇北成立了船民小队,专门辟出靠河的滩涂地成立新村,上岸搭屋迁入的约有十几户人家,都是一个姓氏。不过听说,他们没要耕地,弄不清是不会种田还是不想种田,仍然以捕鱼为业。要想改变人们长久养成的生活习俗真的很不容易。
那年我上小学二年级,阿丽和我同桌,她就是船民小队第一个进学堂的孩子。阿丽活泼开朗喜欢赤脚,一双脚比同龄人要大。我穿的鞋子一直赶不上脚长的速度,老觉得顶脚,可能是得不到自由的生长发育吧。上课的时候,阿丽会把鞋子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课桌椅下面。她家离我家不远,有时候,我们会一起走着上下课。阿丽告诉我,是她爷爷拿的主意,要让家人亲戚们一起上岸定居,大家也不敢不听。上岸后的船民小队一年四季捕鱼捞虾谋生养家,极少有后生去学着种田,或是饲养家禽。
我有时候也会去她家玩,见到了阿丽家门前场地上趴着的木船。也见到了阿丽的爷爷,他瘦削精干、头发花白,已经不再下河捕鱼干体力活了。阿丽爷爷经常会坐在门口织补渔网,细长的梭子上缠着白色透明的尼龙丝,熟练地上下穿插交织,看着眼花缭乱挺复杂的。大晴天里,阿丽爷爷用捏软的油泥,仔仔细细地去填补船板间的缝隙,再用深棕色的桐油一遍一遍地刷着木船。我特别喜欢闻桐油的特殊味道,包括柏油和汽车尾气的味道,不过从来没告诉别人。因此,特别喜欢站在大太阳底下,看着阿丽爷爷用桐油刷木船。
阿丽家厨房砌有灶头,不过平日间,阿丽爷爷还是会搬出土炉子来煮饭烧菜;也会在炉火上放块铁丝网,烤些小鱼干给我们当零食吃。烤熟的小鱼干香香脆脆的,很能解馋。
我是见过阿丽的家人在寒假里集体捕鱼作业的。冬季的河塘正逢枯水季,河水不急也不满,附近村落旁有很多河流适合围塘捕鱼。除了老人孩子外,船民小队男男女女一大群人,手拿肩扛着鱼叉网兜一起出门,男人们还拿着橡胶内胎裁剪胶严实的水鬼服,女人们穿着高高的长筒雨靴。大队人马来到河滩后开始分工,女人们在岸边铲泥传泥,男人们穿着防水服在河流中垒土隔水,然后再用脸盆往外舀水,从早上一直会忙到下午。河水快干的时候,河床淤泥里的鱼虾扑愣扑愣地跳跃。这时候男男女女都下去摸鱼抓虾,个个都是红扑扑的脸蛋、红扑扑的双手,脸庞上还沾着泥巴。
见到我和阿丽蹲在旁边兴奋而羡慕地看着,阿丽阿爸会从河塘中间远远地扔些好玩意给我们,有时候是条昂刺鱼、有时候是只乌龟。巴掌大的乌龟在草地上翻滚几圈后仰面朝天躺着,见半天没啥动静便会伸出长长的脖子,顶住地面一个激灵翻过身来。我看了高兴坏了,带回家去养了好几年。
接近傍晚,鱼虾螺鳖抓了好多好多。阿丽阿爸会将渔获分成两堆,一堆留给河塘边附近的村民,让他们自行去与左邻右舍分享,其余的带回家。阿丽说这是规矩,否则附近村民会和他们起矛盾的。不过后来,这种涸泽而渔的捕捞还是遭到了村民们极力地抵制,上岸船民们谋生手段原本不多,生活变得越来越拮据了。学着放弃很难,即使知道已经不再被世人接受;放弃后再去要接受新事物更难,堪比重生。
四年级的第二学期,阿丽已经好几天没来学堂了。下课后我去找阿丽,她正光着脚在家里帮着大人们整理东西。新村家家户户都在收拾,拖上岸好些年的木船也已下了水,齐刷刷地停靠在岸边。阿丽哭丧着脸告诉我,爷爷去医院检查发现得了肺癌,已是晚期,一周前他一个人悄悄地驾船出了门,估计是不会回来了,也没人能找得到的。大伙儿原本对上岸定居都有些看法,这些年来碍着阿丽爷爷的威严和期许,不敢忤逆。现在老人独自离家了,几个领头的一合计,动起了下河上船的念头,想继续做回船民。
阿丽很伤心,她是最不想走的,她已经喜欢在岸上生活、喜欢上学堂、喜欢和同学们一起玩耍。奈何,这是大人们做的决定,小孩子是没办法阻止的。看着旁边空空的座位,我不知道阿丽在船上过得好不好。其实,我心里有个问题一直想要问阿丽,后悔没问出口。几天后,阿丽穿着花布鞋又来上课了。我欢心雀跃地问她是怎么回事?阿丽说爷爷回来了,大伙儿也不走了或是不敢走了。
放学路上,我鼓起勇气问了那个一直想问也没问出口的问题。我问阿丽有没有吃过瘌蛤蟆。阿丽哈哈大笑,笑得弯下了腰。她没回答我,停住笑声后反问了我一个问题,也是她一直想问也没问出口的问题。阿丽问我有没有吃过孵过小鸡的蛋,就是里面有鸡毛鸡骨头的蛋。我停住了脚步傻傻地想着,笑不出来。一些看似我们平日里不以为意的习俗,在他人眼里可能就变得不可思议了。
阿丽的爷爷是在半年后过世的,遵照他的遗愿葬在了村西头靠河边上。阿丽爷爷说过,这里就是船民的家,他要看着子孙后代们在这里生根、世世代代扎根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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