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解《汉书·地理志》（五十三）：陇西郡

《汉书·地理志》是中国最早以“地理”冠名的著作。《汉志》中列出的各郡县、山水，既与今天的政区和自然地理一脉相承，又带有鲜明的上古华夏文明烙印，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人文信息。深度阅读《汉书·地理志》，对我们理解古代历史、体悟社会演变规律具有重要的价值。本文将对该书的“陇西郡”一节做出详细解析：

一、《汉书·地理志》原文

陇西郡，秦置。莽曰厌戎。户五万三千九百六十四，口二十三万六千八百二十四。有铁官、盐官。县十一：

狄道，白石山在东。莽曰操虏。上邽。安故。氐道，《禹贡》养水所出，至武都为汉。莽曰亭道。首阳，《禹贡》鸟鼠同穴山在西南，渭水所出，东至船司空入河，过郡四，行千八百七十里，雍州浸。予道，莽曰德道。大夏，莽曰顺夏。羌道，羌水出塞外，南至阴平入白水，过郡三，行六百里。襄武，莽曰相桓。临洮，洮水出西羌中，北至枹罕东入河。《禹贡》西顷山在县西，南部都尉治也。西，《禹贡》嶓冢山，西汉所出，南入广汉白水，东南至江州入江，过郡四，行二千七百六十里。莽曰西治。

汪遠孫撰《漢書地理志校本》（影印版）：“陇西郡”

二、陇西郡概述

陇西郡，因在“陇山”以西而得名。陇山是六盘山脉南段的别称，为渭河平原和陇西高原的分界。

陇山（六盘山）

陇西郡之地，战国时属义渠国，后被秦国夺取。秦昭襄王二十八年（前279年）置陇西郡（见《水经·河水注》），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省陇山以西、黄河以东、西汉水和白龙江上游以北、祖厉河和六盘山以南的地区。郡治在狄道（今甘肃省临洮县南）。

历史学者后晓荣《秦代政区地理》考证：秦陇西郡辖有21个县，为狄道县、西县、兰干县、略阳县、上邽县、冀县、邸道县、故道县、临洮县、獂道县、绵诸县、襄武县、阿阳县、下辨县、辨道、戎道、武都道、予道、薄道、成纪县、枹罕县，相当于兰州市、定西市、天水市、陇南地区一部和临夏一部的总和。（参见《西汉政区地理》）。

汉初，陇西郡塞外（即秦昭襄王长城之外）的部分被匈奴占据。汉武帝元朔二年（前127年），击匈奴收“河南地”（今黄河自兰州至包头段以南之地），将陇西郡与北地郡、上郡恢复到秦代的规模。

元鼎三年（前114年），分陇西郡之东部置天水郡。元鼎六年（前111年），又将陇西郡南部的武都道、下辨道一带划给新设置的武都郡。

汉昭帝始元六年（前81年），又将陇西郡的枹罕、白石两县划给新设置的金城郡。

到西汉末年，陇西郡领有11个县，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省陇西、武山、天水等县市以西，礼县、舟曲、卓尼、岷县等县以北及广河县以东、以南的洮河中游地区。根据西汉元始二年（公元2年）的人口统计，陇西郡辖区共有编户53964，有人口236824人。

东汉时，陇西郡的辖区略有调整。郡治一度由狄道县内徙到襄武县（今陇西县东南），后又迁回狄道。由于羌人反复叛乱，本地动荡不安，人口锐减。根据顺帝永和五年（140年）的人口统计，陇西郡辖境共有编户5628，有人口29637人。人口仅为西汉时的十分之一略强。东汉末凉州并入雍州，陇西郡亦属雍州。

三国以后，陇西郡改属秦州（某些朝代属雍州、河州、凉州），郡治迁至襄武县，所领县地逐渐减少。西晋泰始元年（265年）曾封宗室司马泰为陇西王，改陇西郡为陇西国，元康六年（296年）国除。据西晋太康年间（280-289年）人口统计，陇西郡仅有民三千户。西晋末惠帝时从陇西郡分置出了狄道郡。

北魏以后，陇西郡属渭州。到南北朝末期，原属汉代陇西郡之地已经被细分为陇西郡、南安阳郡、天水郡、武始郡、临洮郡等多个区划。

隋开皇三年（583年）废天下诸郡，大业三年（607年）又将上级区划渭州改为陇西郡。唐武德元年（618年）又改渭州，天宝元年（742年）仍为陇西郡。此时的陇西郡，领有襄武、陇西、彰、渭源四县，属陇右道。有户6425，人口24520。乾元元年（758年），又改陇西郡为渭州。从此，陇西郡之名不再使用，郡治襄武县保留了陇西之名，成为陇西县。

汉代陇西郡之地，从大体上讲：北宋时属秦凤路，为巩州、熙州、洮州、岷州；元代分属陕西行省和宣政院辖地，为巩昌路、临洮府、洮州、岷州；明代分属陕西行省内的巩昌府、临洮府、洮州卫、岷州卫；清代分属甘肃行省内的巩昌府、兰州府。

三、陇西郡属县的情况

西汉末的陇西郡下辖11个县：

1.狄道。战国时秦在狄人居地置狄道，为陇西郡治。治所即今甘肃省临洮县。《汉书·高后纪》：高后七年(前181年)，“匈奴寇狄道，略二千余人”，即此地。东汉改为狄道县。唐宝应初废（地入吐蕃）。北宋熙宁五年（1072年）复置。清乾隆三年（1738年）升为州。1913年复降为县。1928年改名临洮县。地当陇西襟要，三国蜀汉末姜维数次出此攻魏。

【白石山】在今甘肃临洮县东。《水经·河水注》：陇水“又西北历白石山下”。

2.上邽[guī]县。春秋时为邽戎地。秦武公十年（前688年）伐邽戎，置邽县，后改上邽县，属陇西郡。汉因之。治所即今甘肃省天水市（关山镇）。北魏避道武帝珪讳，改名上封。隋大业初复名上邽县。唐为秦州治，天宝末为吐蕃所占，大中时收复后改为镇。地当秦陇至关中孔道，汉、唐间迭为重镇。

3.安故县。西汉置县。治所在今甘肃省临洮县南玉井乡（或说在三甲乡安下川村）。西晋初废。十六国前凉复置，兼置安故郡。后废。《水经·河水注》：“洮水北径安故县故城西，……《十三州志》曰：县在郡南四十七里。盖延转击狄道安故五溪反羌，大破之，即此也。”

4.氐道。西汉置。治所在今甘肃省礼县西北。（有专家提出可能在今宕昌县。）《汉书·地理志》颜师古注曰：“氐，夷种名也。氐之所居，故曰氐道。”汉景帝时，徙留何等羌于氐道，即此地。西晋废。

【养水】即漾水。上古为汉水源头。《尚书·禹贡》：“嶓冢导漾，东流为汉。”水系流向改变后，仍留西汉水之称，下游注入嘉陵江。今西汉水支流有漾水河。有专家提出可能是发源于今宕昌县之清水江，在雷坝镇汇入西汉水。

5.首阳县。西汉置县。治所在今甘肃省渭源县东北渭水北岸。西魏大统十七年（551年）改为渭源县。

【鸟鼠同穴山】即鸟鼠山。在今甘肃渭源县西南十五里。渭水源出于此。《甘肃志》：“凉州之地有兀儿鼠者，形状似鼠，尾若赘疣。有鸟曰本周儿者，形似雀，色灰白，常与兀儿鼠同穴而处。所谓鸟鼠同穴也。”

鸟鼠同穴

6.予道。西汉置。治所当在今甘肃洮河流域。东汉废。

7.大夏县。西汉置县。治所即今甘肃省广河县西阿力麻土乡古城。西晋初废。十六国前凉复置。唐贞观元年(627年)废入枹罕县，五年复置。广德后没于吐蕃，遂废。

8.羌道。西汉置，以羌族所居得名。治所在今甘肃省舟曲县西北。（据《中国文物地图集·甘肃分册》，在今甘肃省舟曲县坪定乡西寨。）东汉属武都郡。西晋废。

【羌水】以流经羌族地区得名，又称强川。即发源于今甘肃省岷县东南的岷江（注：不是四川成都西的长江主要支流岷江）。屈曲东南至今舟曲县东与古桓水（今白龙江）合，又东南至文县东与古白水（今白水江）合，又东南至今四川广元市西南注入西汉水（今嘉陵江）。故今白龙江、白水江与岷江合流的一段，古时皆有羌水之名。《水经·漾水注》：“白水又与羌水合，自下羌水又得其通称。”

甘肃宕昌县两河口岷江（羌水）汇入白龙江处

9.襄武县。西汉置县。治所在今甘肃省陇西县东南五里。东汉末移陇西郡治此。唐末废。

10.临洮[táo]县。秦置县，属陇西郡。以临洮水得名。治所即今甘肃省岷县。《史记·蒙恬传》：“秦已并天下，乃使蒙恬……筑长城，……起临洮，至辽东，延袤万余里”。西汉为南部都尉治。晋惠帝分属狄道郡。北魏废。西魏大统中于故治置溢乐县。隋大业初复改临洮县，义宁二年（618年）又改名溢乐县。

【洮水、西顷山】洮水为黄河上游支流，在今甘肃省西南部。源出甘、青二省边境西顷山东麓，东流到岷县折向北，经临洮县到永靖县城附近入黄河。西顷山，即西倾山，《北史·吐谷浑传》作“西强山”，《水经注》、《元和郡县志》作“嵹台山”，亦作罗插普喇山、鲁察布拉山。在今青海东部和甘肃西南部，属秦岭西端。《尚书·禹贡》：“西倾、朱圉、鸟鼠至于太华。”《清一统志·青海厄鲁特》：西倾山“番名罗插普喇山，近黄河自东折西北之东岸，绵亘千余里，凡黄河以南诸山，无大于此者。洮河发源于此”。

西倾山

11.西县。西周时秦国祖先大骆、非子居此，名西犬丘。《史记·秦本记》：秦庄公伐西戎，破之，周宣王予大骆、犬丘之地，为“西垂大夫”。故又称西垂。春秋时或称西邑。后置西县，属陇西郡。治所在今甘肃省天水市西南九十里。《三国志·蜀书·诸葛亮传》：（街亭败后），“亮拔西县千余家，还于汉中”，即此地。西晋废。

【嶓冢山】嶓冢山，一名嶓山。在今甘肃省天水市和礼县之间（齐寿镇齐寿山）。是今西汉水支流漾水的发源地。《尚书·禹贡》：“嶓冢导漾，东流为汉。”“导嶓冢至于荆山。”上古时漾水、西汉水为汉水上游，水系改道后注入嘉陵江（古称潜水）。因此，早期史家如班固、郑玄、郦道元均指西汉水所出为嶓冢山，后人则又附会今陕西宁强县北汉源所出为嶓冢山。

天水齐寿山（嶓冢山）

四、陇西郡地理形势图解

汉代陇西郡的地理方位如下两图所示：

汉代凉州刺史部的地域范围

陇西郡在凉州刺史部八郡中的相对位置

西汉末陇西郡各属县的地理位置可参见下图：

西汉末陇西郡属县地理方位图（缺“予道县”）

结合周边地形来看，汉代陇西郡的地缘结构如下图所示：

汉代陇西郡属县地缘结构图（缺“予道县”）

由图可见，陇西郡在汉代是一个重要的边郡，其西面就是广袤的青藏高原区域。“西倾山”实际上也就是“西羌山”，标定了西部高原上古羌人游牧区的位置。包括武都、天水、金城在内的“大陇西”区域本身也是羌氐民族的世居之地，上古时这些族群本是一体的，往来迁徙不定。因此，陇西郡在和平时期是与外部开展经贸交流的跳板，在战乱时期则是防范外部侵扰的重要屏障。秦长城的起点就在陇西郡的临洮。

从交通上看，陇西郡实际上是由洮水及其支流羌水的河谷地带串联起来。在这条“主干道”上，从北到南依次分布着狄道、安故、临洮、氐道、羌道5个县，构成了汉朝西部边境的支撑——“陇西塞”。《后汉书·西羌传》载：“景帝时徙留何等于狄道、安故，至临洮、氐道、羌道县。”就反映了这一点。

在陇西郡“主干道”的南北两端各有一个“三岔路口”。在北面，可以由洮河谷地转入渭河河谷，向东行至天水郡，进而可以翻越陇山进入关中平原。这条路上有首阳、襄武两县作为要镇。如果从姚河谷地北上，则可以进入金城郡，进而通往河西、西域和河套平原等地。在南面，可以由羌水河谷转入氐道水、西汉水，溯西汉水向东北可以到西县、上邽，这2个县是陇西郡的后方支撑。如果沿西汉水下行，则可以向东进入武都郡，进而通往巴蜀、汉中等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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