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风不断任吹衣——一首《鹧鸪天》多少家国情怀

本期朗读者：王素珍

温州市阅秀汇朗诵社理事；中华声动诵读协会会员，朗诵爱好者。

朗读文本赏析：《鹧鸪天》

日前整理书箧,捡出多年前手抄瞿禅恩师的几阕词,吟哦再三，不由得百感丛生。

想起瞿禅师当年对我们的教诲,是非常活泼、非常生活化的。无论在课室里,或带领大家同游胜景,他都随时高声朗吟一首诗,或

两句词,是前人名作,或朋友的警句,或他自己的得意之作。词意都极为貼切当时情景。我们都静静地谛听,默默地记诵,不需要他讲解,人人都能领悟他所欲启迪我们的深意。他因时适地,寓教诲于诗词,真是充分发挥了“温柔敦厚,诗教也”的古典精神。

卒业后选经丧乱,每于烦忧难遣之时,不由得朗吟起瞿禅师口授的诗词。他抑扬顿挫中微带悲怆的乡音,立刻紫绕耳际,反觉眼前峰回路转,心情亦渐趋平静。

印象最深的,是在杭州之江大学授业时,随瞿师同游九溪十八涧,他吟了一阕新作《鹧鸪天》:“短策暂辞奔竞场,同来此地乞清凉。若能杯水如名淡,应信村茶比酒香。无一语,答秋光。愁边征雁忽成行。中年只有看山感,西北阑干半夕阳。

那时中日战争尚未爆发,他却已有“愁边征雁”的凄惶之感,词人心灵之锐敏可知。至于“若能杯水如名淡,应信村茶比酒香”二句,那一派淡泊清新的境界,真有如古刹中木鱼清磬之音,使人名利之心顿息,因此这句词也是我心香一脉,终生默诵的格言。

有一次,我们一同站在高冈上,山风习习,吹拂襟袖,瞿师随口吟了两句诗:“短发无多休落帽,长风不断任吹衣。”回头问我们:“懂这意思吗?”我们说:“懂是懂,却何能达到如此洒脱境界?”他莞尔而笑说:“能体会得这份与世无争的淡泊便好了。”

恩师的谆谆诲勉,都于日常平实生活中见之。他启迪我们培养温厚而锐敏的灵心,应随时随地,放开胸怀,与大自然山川草木通情愫,与虫鱼花鸟共哀乐,才能与人情物态起共鸣。落笔时灵感必源源而至,毋须强求。记得我们追随他穿过浓密的林荫,就听他吟道:“松间数语风吹去!明日寻来尽是诗。”指点我们作诗作文,必须于如此自然中得来,不为文造情,不危言耸听,才是好文章。

他看见窗前小鸟疾飞而过,就感慨地念道:“仰视一鸟过,愧负百年身。“警觉年光之易逝,自谓数十年幸未为小人之归,常兢兢以此自勉。可见他修身律已之严。他作的诗词往往语意双关。在沪上时,起初住在湫隘的平房里,后来住楼房,乃有诗云:“下流诚难处，望远亦多悲。谢池三间屋,令我梦庭闱。”(谢池是永嘉故居。因永嘉太守谢灵运的名句“池塘生春草”而得名。)游子情怀,尽在不言中。

前曾与友人同游尼亚加拉瀑布,友人也是瞿师私淑弟子,她面对浩瀚奔腾的飞瀑,也想起瞿师的一首《鹧鸪天》词:“抛却西湖有雁山,扶家况复住灵岩。不愁尽折平生福,但愿虔修来世闲。无一事,落人间。野僧诗债亦慵还。但防初写禅经了,别有蛇神夜叩关。”此词当作于抗战中期,杭州早已沦陷,瞿师曾一度避寇卜居雁荡灵岩山,雁荡的龙湫瀑布是举世闻名的,所以有“抛却西湖有雁山”的豪语。那时我们师生音书阻绝,故我未见此词。瞿师曾谓:“不游雁荡是虚生。”那一段时日,想来是他最优游的岁月。最感人的当然是“不愁尽折平生福,但愿虔修来世闲”二句。想他僻处深山,已经享尽人间清福,还要“虔修来世困”,比起今日栖栖遑遑的人们,连今生的福都无暇享受,遑论虔修来世呢?

吟到最后二句:“但防初写禅经了,别有蛇神夜叩关。”不禁非常惊异于瞿师对未来情况,似早有预感。他在静谧的深夜,读经写经,却仍不免有牛鬼蛇神来惊扰的恐惧。其后的十年浩劫,幸免于难者能有几人?则瞿师此词,岂非谶语呢?

想起在沪上时,诸同学随瞿师在南京路先施公司楼上品茶,时大雨如注,归途积水没胫。次日他作了一首诗,最后四句是:“秋人意绪宜风雨,归梦湖天胜画图。一笑横流容并涉,安知明日我非鱼。”当时上海是租界,不久,太平洋战争爆发,英美法驻军撤离租界,我们

因海岸线封锁,不能回乡,沉重的心情,真有陆沉的哀痛与惶恐年后于万般艰苦中回到故乡,回味瞿师“安知明日我非鱼”之句,岂不又是谶语呢?

在记忆中,瞿师的词,《鹧鸪天》一调填得很多,不但词意感人,境界尤高。此于本文所引二阕可见。因即以“鹧鸪天”三字名篇,并寄怀海天那一边八十五高龄的恩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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